六、 從愚痴到空(阿姜摩诃布瓦傳)

我意識到我們都來自愚癡和疑惑的國度,這是由於我們的父母,還有祖先,他們天生就有煩惱,因此愚癡。在此我要借這個機會告訴你們我自己的愚癡和疑惑。我們當中大概沒有一個是來自聰明沒有疑惑的國度。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必然都有疑惑,我們每一個,在開始修行之前,或在修行初階,肯定會有愚癡和疑惑,這兩者是「有」和「生」的因緣,「有」和「生」則是令一切有情出生的因緣。我們在為修行打基礎時,由於還未累積足夠的資糧,智慧無法面面俱到,因此愚癡會伺機而入,起帶頭作用。要是我們不鍛煉智慧來引導我們,在心中主導的愚癡肯定會把我們帶向錯誤的方向。

我自己開始修行時,對佛陀的教導——修行之道以及修行之果——有所懷疑,它們是否就如佛所說的那般圓滿,我內心掙紮著是否要修習最高層次的佛法——或者,簡單地說,追求涅槃——的時候,一直深受這個問題困擾。我還未決定修行求證涅槃之前,從沒有過這類困擾,這大概是我的羅盤還未指向這個方向之故。

然而在出家學習佛法之後,特別是閱讀了佛陀傳——關於他的大出離,走向證道、果和涅槃的故事,以及聖弟子們的傳記,他們聆聽佛陀的教法,雲遊四方修行,最終證得覺悟,證明佛陀和佛法的真實性——修學到這裡,我生起信心仰慕,也要像他們一樣修行。

可是,我要怎麼訓練才能跟他們一樣?這個訓練——即讓佛陀以及弟子們證悟最高佛法的修行——是否還能為修行人帶來同樣的成就,抑或已經失效了,修行只是白費工夫?修行佛陀傳授下來的微妙佛法還能證得圓滿的果位嗎?——這是我最大的疑惑。至於佛陀以及其弟子的果證,作為一介凡夫,我深信無疑。我剛開始修行時最大的障礙是疑惑,懷疑遵照佛陀以及佛弟子的修行,是否能證得和他們同樣的境界,雖然佛與佛弟子全都走過這條道路來到安全祥和的境地,但是搞不好這條路現在已經荊棘滿途,它會不會已經改變了,不再導向解脫呢?這是我對修道因行的疑惑;至於修行的果位,我則懷疑佛陀時代的道、果、涅槃目前是否還存在。雖然這疑惑縈繞於心,但卻苦於無物件可傾訴,因為我覺得沒有誰可以為我真正理清這個問題。

這是我一心想見阿薑曼的原因,雖然之前未見過他,但是我聽說他是個不世出的高僧,一般上,跟我談起阿薑曼的人,說起他的果證必然是指阿羅漢,決不會是指其他下位的果證。我因此決定,待完成學習,滿了之前發的誓願,我一定要去見他,在他座下參學,屆時再把內心這個沉重的疑惑解決。

我曾經發願先完成巴利語三級的課程然後禪修。所以,三級的考試一及格,我立刻遵行誓願離開曼穀,我遠行至呵叻府(Nakhon-Ratchasima),在節甲叻縣(Cakkaraad)度安居。我在這裡開始修三摩地,很驚訝自己的心逐漸地定止和寧靜,可以清楚看到心沉澱平和下來。不久,在我繼續行腳之前,教授巴利語的長老慈悲地前來找我,要我回曼穀繼續深造。回程中,長老要我伴隨他一起去曼穀,這令我進退兩難,最終我前往烏隆府(Udon-Thani)去追尋阿薑曼。在路上,我停留在家鄉班塔邨(Baan Taad)製作一把簡單的禪傘,結果使得三摩地的境界消退,我在家鄉還不到一個月,就開始覺得心在禪修中定下來時不像之前那麼緊密,有時能定下來,有時無法入定。情況看來不妙,再留在這裡功夫要丟失,於是我趕緊離開。

我從呵叻到烏隆是為了趕上阿薑曼,他在烏隆的暖尼寺(Wat-Noan-Nives)度雨季。我趕到之前他碰巧受邀請去了色軍府(Sakon-Nakhon),結果我遇不上他,只好在廊開府(Nong-Khai)的通沙旺寺(Wat-Thung-Sawaang)逗留了三個多月。一九四二年五月,我離開廊開府去色軍鎮,再從那裡去萬曼縣(Muang)的通闊俺鎮(Tong-Khoam),阿薑曼就住在這裡廓阿克邨(Baan Khoak)的寺院。抵達寺院時,他正在暮色中經行,他問道:「誰?」於是我告訴他我是誰。他聽了帶我離開經行道去大殿——他住在大殿內的一間房間裡——在那裡跟我交談,他對這個愚癡透頂的參訪者流露出無限的慈悲。那天傍晚他給我第一堂課,我會把所記得的要點告訴你們,時至今日他說的話我依然牢牢緊記心中。

「你已經讀了好多書」,他說,「至少考到『摩訶』的學位。現在我要告訴一些東西,你得好好思考。你不要以為我看輕佛陀的教法,問題是眼下不管你讀過多少佛法,除了障礙你的禪修之外,不會給你帶來什麼好處,因為當你禪修靜心時,會禁不住在道理上打轉,用學過的佛法來衡量境界。所以,我要你暫時放下過去的學問,好好修定。因緣成熟時,你修學過的佛法會湧現出來恰如其分地跟修行相應,屆時,你用它來作標準,衡量自己的修行是否正確。但是目前我要你暫時完全拋卻過去的學問。

「你修定或者以智慧修觀時,先把禪修範圍局限在自己身體。經典中所有的佛法都指向身和心,然而在這個階段,你的心無法確鑿看清,故無法把書本中的佛法拿來應用。你目前沉迷在理論中的心態,與佛的實際方法有出入,你會拿腦子裡的理論來與佛法比較,不斷思索,最後變得沒有堅穩的立場。所以好好思考我說的話,你發心修道不退的話,有一天這些話會在你心中彰顯出來。」

當晚我親自和阿薑曼交談時當下對他生起大信心,一方面是對他慈悲教導我的佛法深信不疑,一方面是感恩他允許我住下來跟隨參學。與他共住,我感到難以言喻的滿足——同時也難以形容我自己的愚蠢。他非常慈祥,每次去見他,他都教導我佛法。

我剛和阿薑曼共住的時候,我的禪修一直起伏不定,我的心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無法穩定地靜止下來。我跟他共住的第一個雨季是我第九個安居,我的頭七個安居是讀書期間度過,開始修行之後在呵叻府過一個安居。與阿薑曼共度的這個雨季,我的禪修還是進進退退,雨季過後,我去山上住了兩個月再回來,心依然起伏如舊。我找不出原因為何我已經盡了全力修行,功夫還是會退步。好些晚上,我害怕境界退失結果整夜睡不著,可是最終境界還是退失。尤其是心開始要定下來的階段,我害怕它像之前那般散掉而加緊用功,儘管如此,它還是退失。整個禪修就是如此反復不斷:進步一陣子再退步,進步時,會保持這個境界三天,然後在我眼前退失。這個情況幹擾著我,我不禁奇怪:到底是什麼原因令功夫退步?是否是我疏漏了禪修所緣呢?有可能那時失念了。我開始註意這點,告訴自己,無論在什麼情況之下,我都必須專註於禪修所緣,決不可間斷。不管去哪裡,不管是進出禪修——就算是打掃寺院或做任何雜務——我都不讓心稍有忘失「佛陀」——我念誦的禪修詞。

即使心入定,只要我可以繼續想「佛陀」,我就念著不放,心依然要退步的話,我會在這點知道。註意到這點,立下誓願之後,我開始重複念誦「佛陀」。我念誦時心迅速靜止下來,比以前快得多。它緊密入定時才捨下禪修詞,這個時候,不管是否想「佛陀」,這個定的覺知變成自己本身就是整個「佛陀」。心沒有念頭的時候就沒有念「佛陀」,心一動出定——也就是說心輕微波動——我就立刻灌註念誦詞進去,用它來栓住心。

這時我不再牽掛修行的進退,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願意放下念誦詞。我只是強迫心覺知「佛陀」,不再關註它如何起伏。關於修行的進退,我從心是否有「佛陀」來知道,從這個角度知道修行的進展,我把信心放在這一點上,不再關心其它的。

久而久之,心不再像過去般起伏。這讓我理解到心之所以會不斷退步是由於念禪修詞時有失念——念肯定在那時忘失了。因此從那時起,我保持不間斷念禪修詞,不管去哪裡住哪裡都不失念,即使面臨死亡,也決不忘失「佛陀」。萬一心退步,這是我能找出原因的唯一地方,我不會往別方面找。結果,心通過全神貫註「佛陀」而打好基礎。

接下來雨季又到了,這是我跟阿薑曼一起的第二個安居。在雨季前,我的心已經不再退失,穩定地入深定。雖然如此,我還是不願放棄禪修詞,我不斷如此修行,直到可以從下午靜坐不動到第二天破曉為止。

與阿薑曼共度的這第二個安居,我認為從傍晚坐禪到黎明是我最重要的禪修方法。在這之後我意識到身體是修行的工具,要是不加節制地使用會把它拖垮,這才慢慢放緩用功。雖然如此,我發現比起其它方法,通宵禪坐加緊用功是增強心力最佳的方法。

我從傍晚坐到破曉期間,由於長時間的禪坐,身體疼痛異常,這次的疼痛在許多方面跟以往都很不一樣,我從這疼痛中證得一個清晰的知見。我用來觀察疼痛並與之鬥爭的智慧運作無有間歇,直到它能明瞭體內各種疼痛——經過好幾個小時的禪坐,疼痛變得整大團密集的劇痛——的本質。在這同時,智慧能深入滲透知道心的感受。

這個經驗對我禪修中的念、分別和勇氣起了很大的提升,也讓我有膽識和自信面對將來,因為在死亡來臨時的疼痛,和現在我正在觀察著的疼痛,將會一樣,死亡時來欺騙和迷惑我的疼痛,將不會有什麼不同或特別,這是進一步的領悟。一旦智慧徹底理解這疼痛,疼痛立刻消失,心進入純粹的定境中。

心沉浸在純粹的定境時,你可以說心是空的,不過它只在三摩地中是空,從三摩地退出來,這個空就散了。接著,心再繼續觀察,如此修習至功夫純熟,能恰到好處地駕馭三摩地。一旦三摩地增強,智慧也相應加強地觀察身體的各面向,直至清晰無疑,一勞永逸地把對身體的執著根除。在這個階段,心也開始愈來愈空,但是還未顯現徹底的空。一日它未臻至爐火純青的境地,影像就會在裡面現為心的映射。這個內心的影像會日復一日地淡化,直到最後離去,至此內在或外在皆沒有心的映射浮現,這稱作空心。

這種空是心到達心自己這個層次時內在的空,和三摩地的空不同,三摩地的空只存在禪坐三摩地中,當心放下身體,依靠念和慧的力量全面警覺內在影像,這個空稱作心自己的空。這個由智慧證得的空經久不變。

證得這個境界,心是真正的空,身體雖然存在,然而只是有個身體的感覺罷了,身體的影像根本沒有浮現在心中,這類空叫做心自己的空——它一直是如此地空。如果這個空是涅槃,這只是某些修行者的涅槃,或這層次心的涅槃,依然不是佛陀的涅槃。要是有人把三摩地的空當作是涅槃,那只是某些禪修者三摩地的涅槃。為什麼這兩類空不是佛陀涅槃的空?因為心在三摩地中的空無可避免地會滿足於三摩地,並且執著這三摩地。心自己的空同樣必然會沉浸於空當中,執著它,心一定會把這層次的空當作所緣,直到超越它為止。任何把這空稱為涅槃的人其實不自覺地執著這空,既然有執著,這類空怎麼可能是涅槃呢?

如果我們不滿足於這個層次的涅槃,我們一定要對受、想、行和識看個透,直到我們清楚詳盡地看透它們——因為我們所指的空是受的空,喜受充滿這個空;想認出它是空;行把空當作造作的對象;識覺知內在的空。所以這個層次的空是心所緣的空。

倘若我們觀察這個空,清楚看出是心編造的,我們就開啟了一道門,遲早會超越這個空。這樣觀察,心的真相會自己揭露開來,心肯定會找出辦法讓自己自由。編造出來的空它的基礎經不起念和慧的觀察,激進的念和慧會殺開道路——就像燃燒的火遇著燃料——直到把一切有為的根源挖掘出來為止。

在這個層次,佛涅槃的敵人是心執著的東西:感覺到「我的心是空的」、「我的心自在」、「我的心清淨」。雖然我們或許看到心是空的,然而不空必然隨之;心似乎滿足,然而這只是不滿的另一面向;心似乎清淨,可是我們沒有意識到它與煩惱同住。所以,空、自在、清淨都是障礙心的法,因為它們都是「有」和「生」的相。修行者要切斷「有」和「生」,應該以智慧觀察這些東西,以便放下它們,不要保有它們,否則它們會轉過來焚燒你。當這些統治三界的魔王出現,你的智慧挖掘進去時,你會來到「有」和「生」的中樞,智慧進入它的根源的那一刻,它會在心中崩潰。

智慧的力量把這些因緣滅盡之後,畢竟空會生起。沒有任何世俗諦的相會出現在這個空之中,這個空與我們之前經驗過的空不同。這個空是否可以稱作佛陀的空或者是誰的空,我恐怕說不上,除此之外,這個空是每個修行者惟證自知的。

這畢竟空沒有時節,徹底超越時間。三摩地的空會波動改變,作為我們修行之道的無相空或無影像空,可以改變也可以超越。然而這個全然在我們之中的空不會變——因為這個空裡面沒有我,不會感覺到這個空是自我,僅僅是如實看待事物的知見罷了——法爾如此如實地看待這個空,如實看待一切法。即使是戒定慧——我們用來修心的德行——也由於覺悟到它們的本質而放下,沒有任何東西隱藏在這最終層次的空性中。

請思惟這三種空,努力修行證得,特別是最後一種,是法爾如此的空,超越任何其他人或任何世俗諦再能介入的範疇。我們的疑惑,從最初的佛法到這究竟的空,最後會被我們的知見——作為判官——徹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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