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是人的生命實踐哲學

近來不少學者在研究探討佛教的現代化問題。對於佛教的現代化,有些人頗贊同,也有人對「現代化」這三個字並不表示好感,認為佛法就是佛法,是不能像其他人類文化一樣變來變去的。要談政治、經濟的現代化可以,而要談佛教的現代化,不少人則覺得難以認同。

難以認同是不難理解的。事實上幾乎任何新的事物,都會在起始處遇到人們一種本能性的排拒。而且愈是和人類的文化習性及價值理念相關的新事物,所受到的排拒力往往就愈大。人們懼怕新的東西,因為新裡隱藏著未知。再加上宗教感情本來就是人類生命中頗複雜的東西,和人類許多行為皆密切相關,談佛教的現代化會比談政治、經濟的現代化遇到更多的阻礙,應是很可以想象的。

但事實上佛教本身,本來就是一個不斷現代化的人類文化活動。最早期在印度是如此,後來發展出大乘佛教而流布到中國、西藏、日本及南韓,也一直皆是如此。尤其是大乘特別註重佛法的普及化,以大悲為上首,特別註重布教的「方便善巧」。故其在整體的佛教發展史上而言,應該就是佛教現代化運動的主要推動者。而事實上也正因為大乘主張現代化,講究「權變」,才發展出了「大乘八宗」。我們甚至可以說今天流行於西方的禪宗、密宗,及流行於近代中國的淨土宗,事實上均是佛教現代化的產物。佛教徒如已正在享受佛教現代化的成果,卻反對當代的佛教現代化,當然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說佛教在最早期就是一個人類文化的現代化運動,不但不過分,猶嫌不足。

釋迦佛本人雖並未以一個宗教的教主自居,也未曾領導過任何群眾運動,但由他的體悟而流出的教法及僧團制度,在當時的印度根本就是一個文化上的革命。

當時的印度人憧憬著絕對的存在實體——梵天,而想透過「苦行」去和那個絕對相結合。釋迦佛體悟出了宇宙中的緣起法則,發現了一切存有的「相依性」及「緣生性」,而徹底粉碎了印度人原有由心所生的幻想,改變了修行的價值取向,建立了不放縱也不苦行的「中道」修行法則。使修行人不再依靠形而上的思想,而由過去的迷夢中走出來。清清楚楚地活在當下,克服生命中的混亂與偏執,而建立健全、安定的人格。在當時這種超邁脫俗的修行理念,可以說是極現代化的,且對傳統有著極具分量的批評精神。

至於談到僧團的創立,就更具有革命的精神了。當時佛陀所立的僧團,完全打破了印度原有的「種姓制度」,不再認為一個人一旦是婆羅門(印度原有的僧侶階級),就一定生生世世是婆羅門。佛陀認為一個人只要條件具備,有正確的出家動機,任何階級的人都可以成為僧侶,過著清淨無染的生活。人是否能成為受人尊敬的宗教師,應決定於他的智慧和德行,而不是決定於他的家世及種族。一個人如果因為種姓而決定他是否是宗教師,就容易令其心生傲慢,生活糜爛墮落。因無論修不修行,他均是宗教師,受人敬重。而事實上當時的婆羅門,也的確有不少人是十分驕奢淫逸的。故當時佛陀建立的僧團,可以說就是一種教制的改革和現代化,要給不知進德修業的僧侶一個警醒,要他們自重向上。

所謂佛教的現代化,並不是求創新、趕時尚。而是一個宗教不斷地覺觀,自我反省與調整,以求更有效地在不斷變遷的人類文化環境中提升人性的文化行為。任何宗教或文化,如果不能因應時代思想的變遷而做適度的自我調整,很快地就容易為其他較有調整能力的文化所取代。尤其在人類文化日新月異的今天,反省與調適已成了任何人類群體的必要能力。佛法的根本教說「緣起論」,也正說明了為何佛教應有時代意識而能自我調整。於此,我們不妨較深入地探討一下其中的原委。

佛所發現的緣起法則,其主要內容就是佛陀觀察到宇宙人生中的一切現象,均是「因緣聚合」而產生的。現象是因緣而起的,所以叫作「緣起」,也叫「緣生」。而由緣所生的東西,並沒有一樣固定不變的本質。所以大乘佛教特別強調一切法的空性,也就是因緣所生法沒有「自性」、「實性」,當下空寂的道理。

由緣所生的萬法,不能獨立存在,而具有「相依性」及「相對性」。換句話說,若真以緣起觀的立場而言,法是相對於人的「無明」和執著而有的。因為人類有這些執著,所以佛才立下了這些教法。離開了人的執著,法本身並沒有實在的絕對意義。法是因人而有,也是為人而有的。故佛教絕不會主張離開人及眾生而另外存在著一個至高價值,為其可以犧牲任何眾生的生命。所以我會說佛法是「人的生命實踐哲學」,而佛教則是「全人類的宗教」。也正因為佛法中有「法是為人而施設」的精神,故佛教比較不容易形成太頑固僵化的教條思想,也很難造成因極端的宗教狂熱而產生的不幸事端。這都是因為當初釋迦佛立教所本的緣起法則,本身就有理性而不走極端的特色之故。

故以佛法正統的立場而言,弘法必須要能認識時代及環境而知道變通,要講究方法及技巧,也要能適應眾生不同的根性及習性。這個情形不僅是重方便的大乘是如此,事實上當初釋迦佛的創教本來就是如此。只是後來因又有不少人以為法本身有絕對的價值及意義,在佛教內形成了偏差,才會有聖龍樹出來匡正佛法的基本立場與精神。故初期的大乘會特別註重「空義」的探究,尤其是註重一切法皆空的思想,其原因就是在批判那些緊抱著「正法」不放的教內頑固分子。那些人守著自己的宗教情感,以為自己是護法護教。事實上佛法的修行,最怕的就是這種以為有一樣東西是「絕對真理」的心態。人只要一旦有了這一種心態,就一定形成「我見」、「法執」,落入權威人格的行為糢式,而形成佛法在法界不斷演化推展的障礙。也自然就形成佛教不斷現代化的障礙。佛法真正的護持者,除了要能守成,還要能深觀時代,而在不斷變化的人類文化中有所建立。建立倒並不是指要另搞一套,自創一宗,而是因應人類文化的發展,使當世之人能更清楚地明了佛教的立場及內涵。講得更明白一點,就是在甚麼時代要講甚麼時代的話。否則佛法遲早有一天會成為博物館內的東西,真的變成人類的「文化遺產」了。

事實上,一個宗教要能順應時代而知道調整自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調整必然就有變化,也有可能會產生偏差和錯誤。如何使調整和調適能有效地達到所謂「方便教」的目的,且又能契合正法的精神與立場,應是佛教現代化的一個主要研究課題。我希望在本書中提出幾個基本論點,作為對此有興趣者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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