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尼沙羅尊者 – 調入氣中

我跟隨阿姜放之初,曾經問過的一個問題是:“爲了禪定,需要信什麼?”他回答,信一件事: 業的原則。不過我們聽見“業”這個詞,常常想到的是“業與輪回”,他所特指的卻是行動的原則,即: 行爲塑造體驗。

如果你確信這一點,就可以作禪定,因爲畢竟,禪定是一種作爲。你並非僅是坐在這裏守候時光,等待覺醒的偶發突現。即使在極其寂止的禪定境界之中,仍然有一種動作進行著。即使“成爲覺知”的動作,仍然是一種作。它是一種造作,一種行[sankhara]。在一篇經文當中,佛陀說, 構成整個體驗的所有蘊,所有聚集體[khandhas],必須被造作的過程塑造成諸蘊。換句話說,有一種色的潛在可能性,一種受的潛在可能性,有想、行、識的潛在可能性。正是造作的動作,把這些潛在可能性轉爲實際的諸蘊。
聽起來抽象,但它對禪定來說,甚至從一開始,就是極其重要的一課。你在這裏, 坐於身內——當然,那裏就有一個造作: 你坐在身內的這個想法——不過,既然有許多東西你現在可以專注,那就有選擇的可能性。這個選擇的可能性,正是業力因果發生作用的地方。你可以選擇來到你覺知範圍內的任何覺受。就仿佛體內所有不同的部位都在滋滋作聲。這裏有痛的潛勢,那裏有樂的潛勢。所有這些不同的覺受都把自己放在你面前,讓你對它們做點什麼,你將會注意其中的那些,是有選擇的。

醫生們做過一些研究顯示,痛不僅僅是一種身體現象。它不完全是先決的。當下來到你的大腦中的訊息如此之多,你不可能全部處理,因此你選擇只專注其中的一部分。心有專注痛感的傾向,是因爲通常它是一種預警訊號。不過,我們並不是非得專注那裏。換句話說,可能在身體的某處略微有點不舒適,你可以盯著它,使不舒適感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成問題。那是你當下可以做的一件事,然而——即使你或者沒有意識到——做與不做,你是有選擇的。你可以選擇不令它更激烈。你甚至可以選擇徹底漠視它。很多時候,我們對覺受有一些習慣性的反應,它們如此習慣化,如此常規化,我們以爲不存在選擇。“事情只能這樣,”我們這麼想,然而,它們並非如此。

那就是業的原則的另一個寓意: 你可以改變你的行爲。如果體驗的某些部分隨選擇和造作而定,你可以選擇改變。這一點,在你專注氣時,可以看得很清楚。氣在體內始終存在,如果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它有許多層次。就好比觀測氣象: 有時侯,你察覺一陣輕風從南方吹來,然而抬頭觀天,看見一個雲層在朝東移動,另一個更高的雲層在朝西移動。大氣層中存在許多層次不同的風,同樣地,身體內部存在許多層次不同的氣。你專注其中的那些,是可以選擇的。

這就像是無線電接收器。你可以選擇調收不同的電臺。來自附近所有電臺的電波,所有不同的頻率,都存在於我們周圍的空中。有來自洛杉磯的電波、來自聖迭哥的顛簸、甚至有不知哪裏來的短波,到處都是。它們現在正在穿過這間屋子。它們現在正在穿過你的身體。當你打開收音機時,你選擇想專注的頻率,想聆聽的頻率。身體也同樣。你在所有可能的覺受中分撿,單單挑出一類覺受——氣的氣性——專注於它。你在哪裏最清晰地感受到出入息,就把注意力定在那裏。我們有些人有一臺保養不佳的收音機,一調到某個頻率,它就滑到別的頻率上。因此,你不許不停地把它往回調、往回調。

不過,問題還不單單是調頻。還有一旦調進去了,對那個覺受做什麼的問題。再一次,你專注氣的方式,可以令它痛苦,也可以是令它舒適的。你面臨的並非僅僅是前定不變的氣。你對它做什麼,可以使它多痛或少痛、多樂或少樂。延續先前的比喻,就好像收音機上有個強度調紐: 你可以把它調得巨響,以至於耳痛,或者,你可以把它調得極弱,以至於幾乎聽不見。不過,隨著你對強度的調節熟練起來,就會懂得什麼是恰到好處,這樣就可以調整你專注的層次和力度,獲得最大的享受。

隨著你的調入越來越准,你還會發現其它的細節。再一次,以收音機作比方,當你極其准確地調到那個頻率上時,雜音消失了,你就可以聽見訊號中過去聽不見的微妙之處。你可以操縱它們,把高音成分調響,把低音成分調響,隨心所欲。因此,盡管那個無線電訊號是先決的,你對它可以有很多作爲。那就是你當下禪定當中業的因素: 就是你對那個氣做什麼。

你可以學會以更善巧的方式應對氣,使得你可以不僅感覺到極其明顯的出入肺部的空氣,而且感覺到隨著你入息,出息而穿過整個身體的諸種覺受,感覺到體內真正把空氣帶入肺中、又讓它呼出的那些動態分佈。每一次你呼吸,都有一陣波動貫穿身體。隨著你對它敏感起來,你開始感覺到,身內哪裏有張力,哪裏沒有; 哪裏精細的氣流動正常,哪裏不正常。

再一次,它不是先決的。對那股氣流,你可以有所作爲。你可以改善它。如果你注意到體內某個部位存在張力,就放松它; 這樣做,往往不僅改善了那一個部位的氣流,而且也改善了其它部位的氣流。你開始把身體理解成一大堆不同的、相互連接的能量分佈系列。這裏的某個緊綳,可能會導致那裏的緊綳,這一切都被系結起來,成爲一股總體的緊壓感,成爲擠抑身體的一條條緊勒感。或者,你也可以把它們松開。那是你的選擇。你可以放松這裏的一點張力,發現它導致了那裏張力的解開。或者,你可能發現,一切變得如此松弛,你游移而去。這說明,你必須學會一種“恰到好處感”,使得你可以長住那種覺受,維持你的專注,即使那個無線電訊號開始稍有移動,你可以准確地跟著它,不懈地隨著它。

這個時候,你可以放開出入呼吸之感——也就是粗糙的氣感、明顯的氣感——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體內精細的氣流上.隨著你對體內所有那些感受到張力、阻礙、或外擠的部位加以徹底耕作,你讓氣感充滿所有那些細小的角落,一股越來越大的充沛感、清新感就會出現。那就是喜的意思。它是良好覺受的飲入。我們一般把 piti 翻譯成 rapture——喜,然而與它相關的還有另一個詞,pivati——啜飲。你飲入這股良好的感覺。整個身體感到充沛,感到清新,因爲你已經開啟了體內所有的細孔,讓氣入內。當你得到那種充沛感時,放松就比較容易了。

下面這個比喻,形象也許不甚美觀,不過這時候的心,就像一只終於找到你體內一根大靜脈的蚊子。它把小小的長吻伸了進去,就在那裏呆著不動,沐浴在極樂之中。它的翅膀失去力量,它的細足失去力量,不管你怎樣推它,它就是不想走。它就在飲入它想要的東西。心也同樣: 一旦那股清新的氣感開始充滿身體,你就把一切放開了。無論來了其它什麼干擾,你毫無興趣,因爲你已經得到某種令你極其滿足的東西。幾乎可以說,它是一種可以爲之而死的覺受。你放下自己的防護,放開其它一切,因爲這種覺受具有如此徹底的吸攝感。你已經開放了身體的每一個部分,你的覺知的每一個部分,讓這股覺受入內。

隨著你待在那裏,心越來越寂止,你開始覺察到一種更深的、沒有來回流動的絕對充沛之感——體內的一種真正的寂止。在身體的表面,在你的覺知的表面,有一股微微的換氣感,但內部深處,是巨大的寂止。飲入感不復存在,因爲你已經絕對充滿。阿姜李用冰塊的形象作比喻: 一股水汽從冰塊上冒出——也就是,在你的覺知邊緣附近,有一種極其霧狀的動態——然而其它的一切堅固、寂止。

接下來,到最後,連水汽也停止了,那股固性充滿了你的整個覺知。伴隨著的,是一股明亮感,盡管你也許不覺得這種明亮像一盞燈。它是一種奇特的素質: 明亮、清晰、充滿全身的一種身體感,一種覺受基調,你只是坐在那裏,在它的中間。

沒有必要匆忙地穿過這些階段,沒有必要大費周章地趕超。實際上,最好是不試圖快趕。你就找一種可以調入的覺受。待在那裏不動,正因爲你的專注[定]的持恒,它自己會發展。當你最後達到那股固性寂止之感時,你開始意識到,你可以選擇給它一種形狀,或者不給。你可以專注那些給你一個體形的那些覺受,你也可以選擇忽略它們。這就是你真正看見業的原則在禪定中起作用的地方。幾乎就好像種種體感[色]已經轉變成了一團霧。這些小小的氣粒在那裏閃爍,你感受到粒子之間的空間。整個身體被這個空間所充滿,後者還朝各個方向,延伸到體外。一反專注這些微粒,你可以專注[定在]空間上。這對於你如何體驗當下擁有多少程度的選擇,給你上了極其清晰的一課。你在這裏有一個身體的簡單覺受,來自你已經作出的賦予形狀的諸種選擇。你意識到,你可以專注許多不同的覺受,如何選擇你的覺受,如何放大你想要的覺受,如何把不想要的覺受放在一邊,存在著一種技能。

因此,即使只是定的訓練, 這其中仍然包含著許多的明辨。如佛陀曾經所說,止與觀兩者對證得良好、有力的諸種定境都是必要的。他在講到洞見時,從來沒有脫離過因果的角度,脫離你所行之事的善巧角度。

因此,這場修練是在構造基礎,使得——當思考無常、苦、非我等問題的時機到來時——你已經有了合適的背景。你已經造築了一個內在的良好空間,一個當下的良好空間,使得你沒有需要抓取這、抓取那的饑餓感。你已經飽飲了充沛和寂止,這時你的心態好多了,可以對事物如實作觀——以至於當洞見來臨時,它不會令你動搖。沒有這個堅固的基礎,無常、苦、非我的觀想有可能令你極度迷失。不過,當你在禪定中正在做什麼的背景之下,開始思考這些問題時,它們就使定更加穩固。定、止、洞見、明辨,正是在這裏,以一種健康、平衡的方式,全部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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