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夜

夜幕低垂時,我沒有其它的事了。若我試著跟自己講道理,我知道自己一定不會去,因此抓了一位白衣就這麼去了。

「該是瞧瞧你的恐懼的時候了,」我對自己說,「若我的死期已屆,那就讓我死吧!若我的心這麼冥頑不靈,就讓它死吧!」我如此暗想著。

事實上,我心裡並非真的想去,但我強迫自己去。若要等到所有事情搞定才去,你將永遠也去不成。因此,我義無反顧地去了①。

誰敢在墳場過夜?幾人膽敢如此修行?

過去我從未待過墳場,當到達那裡時,那種感覺真的是筆墨難以形容。

那位白衣希望能緊鄰著我搭傘帳②,但我拒絕了,讓他與我保持一段距離。其實我心裡是希望他能靠近一點,陪伴並支持我,但是我沒有這樣做。

「若它如此恐懼,那讓它今晚就死了算了!」我挑戰自己。雖然很害怕,但我也有勇氣,反正人生難免一死。

天色逐漸變暗,我的機會來了。哈,我真幸運!村民正好帶來一具屍體。我嚇得連腳踩在地上的感覺都找不到,恨不得立刻離開。他們希望我做一些葬禮的誦念,但我無法參與,於是就走開了。

過了幾分鐘,等他們離開後,我再走過去,發現他們將屍體葬在我的傘帳旁,並將抬屍體用的竹子做成床好讓我睡。 ③

現在我應該做什麼呢?村子距離這裡並不算近,至少有兩、三公里遠。

「好吧!若我會死,我就會死。」

若你不敢去做,則永遠不會知道它是怎麼一回事,那真的是一種寶貴的經驗。

隨著天色愈來愈暗,我不知在墳場可以往哪裡跑。

「哦,讓它死吧!人生到這世上來,總難免一死。」

太陽西沉,夜色告訴我應進入傘帳裡,我完全不想行禪,只想待在傘帳裡。每次我嘗試走向墳場,似乎就有東西將我拉回,阻止我往前走,彷彿是我的恐懼正在與勇氣拔河一樣。但我還是得往前走,你必須這樣訓練自己。

隨著暗夜來臨,我鑽進蚊帳裡,它掛在傘架上。感覺上周圍似乎有七重圍牆,看見身邊重視的缽,就如看見老朋友在作伴,它在旁邊讓我感到比較安心。有時即使一個缽也可能成為朋友!

我坐在傘帳裡,徹夜觀察身體。我沒有躺下或打瞌睡,只是靜靜地坐著。我是如此恐懼,即使想睡也無法入睡。是的,我害怕,不過還是盡力做。我徹夜打坐。

現在,我們有幾個人膽敢如此修行?誰敢在墳場過夜?若你未實地去做它,就得不到結果,那不是真正的修行。

整夜看著焚燒的屍體是什麼感覺?

破曉時,我對自己說:「啊!我得救了!」我好高興。我想揮去夜晚,只留下白晝。 「啊!根本就沒什麼,」我心想,「那隻不過是我自己的恐懼罷了!」

在托缽與用餐後,我覺得很舒服,陽光露臉了,讓我感到溫暖與舒適。稍事休息後,並做了一下行禪。我心想:「今晚我應該會有個不錯與安靜的禪修,因為我已​​通過昨晚的考驗,它可能不過如此而已。」

然後,到了下午,你們知道嗎?又來了一個,這次是個大個兒④。這次比昨晚更慘,他們就在我的傘帳前,在我所在的位置旁,搬來屍體並燒將起來。

我心想:「太好了!帶這具屍體來這裡焚化,將有助於我的修行。」但是我依然沒有為村民舉行任何儀式。我等到他們離開後,才走過去看。

我很難告訴你們,整晚坐著看那具焚燒的屍體是什麼感覺。我無法描述那種恐懼,在死寂的深夜――屍體綻放出紅綠相間的火花,微微地劈裡啪啦作響。我想在那具屍體前行禪,但卻舉步維艱。燃燒屍體的惡臭整夜瀰漫在空氣中,最後我鑽進傘帳裡。

火焰微微地閃爍,我轉身背對它。我忘了「睡覺」這件事,連想都沒想到它,我嚇得兩眼發直。沒有人可以投靠,在那個漆黑的深夜裡,也無處可逃。

「好吧!我將坐著死在這裡,絕不離開!」

嘿!想想一顆平常的心,它會如此做嗎?它會讓你陷入這種進退兩難的處境嗎?若你給自己找理由,你永遠不會去。有誰會想做這種事?若你對佛陀的教導沒有堅定的信心,你永遠都不可能這麼做。

燒焦的手在禁閉的眼前揮動

然後,大約晚上十點左右,我背對著火打坐。我不知那是什麼,但從背後的火堆傳來一陣拖著腳走路的聲音。是棺材剛好垮下來嗎?也許是野狗在咬屍體?但又不像,它聽起來更像是一頭水牛在緩緩地走動。

「啊!別管它……」

但它接著朝我走來,好像是一個人!他走近我的背後,步伐沉重,像頭水牛,但又不是。在它向前移動時,樹葉在它的腳下沙沙作響。好吧!我只能做最壞的打算,我還能去哪裡呢?但它並未真的走近我,只是轉了一圈就往白衣的方向走去,然後一切重歸寂靜。我不知那是什麼,但恐懼讓我做了許多可能的猜想。

我想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左右,那腳步聲又開始從白衣的方向走過來。就像是人一樣!這次它直沖向我,好像要將我轉過去一樣!我閉上眼睛,拒絕睜開。

「我要閉著眼睛死去。」

它愈來愈近,直到一動也不動地停在我的面前。我感覺他那燒焦的手似乎在我緊閉的雙眼前來回揮動。啊!真的是它!所有的一切都被我拋到腦後,忘了頌持Buddho、Dhammo、Sangho(佛、法、僧),腦袋裡一片空白,內心中滿是恐懼,除了恐懼,沒有其它。

打從我出生以來,不曾經歷過如此的恐懼。 Buddho與Dhammo消失得無影無踪,我不知道它們在哪裡,只剩下恐懼充塞在胸膛,直到它彷彿像一張繃緊的鼓皮。

「算了,就隨它去吧!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面對死亡 你無處可逃

我彷佛凌空而坐,只注意正在發生的事。恐懼大到淹沒了我,猶如裝滿水的瓶子。若你將水裝滿瓶子,然後想再多倒一些,水就會溢出瓶子。同樣地,我的心已裝滿了恐懼,開始流溢出來。

「我究竟在害怕什麼?」一個內在的聲音問道。

「我怕死!」嶺一個聲音回答。

「那麼,“死”這個東西在哪裡呢?為何要如此驚慌?看看死亡的所在,死亡在哪裡?」

「哎呀!死亡就在我裡面!」

「若死亡在你裡面,那麼你還能逃去哪裡呢?若逃走,你會死;若待在這裡,也會死。無論到哪裡,它都跟著你,因為死亡就在你裡面,你根本無處可逃。無論你是否害怕,你都一樣會死。面對死亡,你無處可逃。」

當我想到這點,我的觀念似乎整個翻轉過來。一切恐懼完全消失,簡直是易如反掌,真是不可思議!那麼深的恐懼,竟然能如此輕易地消失!無畏取代了恐懼。當時我的心愈升愈高,彷彿置身雲端。

誰會想到有個比丘徹夜坐在雨中的墳場?

就在我戰勝恐懼之際,天空開始下雨。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雨,還刮起強烈的風。但那時我已不怕死了,也不怕被掉下來的樹枝砸到,我毫不在乎。暴雨傾盆而下,雨勢實在很大,等到雨停時,所有東西都濕透了。

我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全身都濕透了,那麼接下來做什麼呢?我哭了!淚水從臉龐滑落。我邊哭邊邊想:「我為什麼像個孤兒或棄兒似的坐在這裡,全身濕淋淋地坐在雨中,如同一無所有的人或流亡者呢?」

接著,我進一步想:「所有舒服地坐在他們家中的那些人,可能做夢也沒想到,有個比丘徹夜淋著雨坐在這裡。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想到這裡,我開始為此感到委屈,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什麼好反正這些眼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乾脆就讓它們都流光算了。」

我就是如此修行。

嗯,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坐著,聆聽。在戰勝感覺後,我只是坐著,看所有內在生起的各種東西,許多東西可以知道卻無法描述。我想到佛陀所說的話――「智者自知」⑤。

我承受這種恐懼的痛苦,如此坐在雨中――有誰和我一同經歷這一切?只有我才知道它的滋味。那麼強烈的恐懼,竟然在一瞬間完全消失,有誰能見證這點?

那些安住在城裡家中的人無法了解這種感受,唯有我能了解。那是種個人的體驗,即使我告訴其它人,他們也不會真的知道,這是每個人必須親自去體驗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愈思惟這點,它就變得愈清楚,我變得愈來愈堅強,信念也愈來愈堅定,直到天明。

就這樣 為修行而死吧!

當我在黎明睜開雙眼時,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是黃色的。昨晚我本想解尿,但最後那個感覺還是止住了。當我從座位上起身時,觸目所及皆是黃色的,就像某些日子裡清晨的陽光。當我去解尿時,尿中竟有血!

「這是什麼?是我的腸子破了,還是怎麼一回事?」我有些害怕。 「也許裡面真的破了。」

「好吧!那又怎樣?破了就破了,有能怪誰呢?」有個聲音立刻對我說。 「要破,就破吧!要死,就死吧!我只是坐在這裡,並沒有做什麼壞事。若它要爆裂,就讓它爆裂吧!」那個聲音說。

我的心彷彿和它自己爭辯或吵架。一個聲音會從一邊冒出來,說:「嘿,這很危險!」另一個聲音聲音便反駁它、挑戰它與否決它。

「嗯!我應該去哪裡找藥呢?」我自問。但接著又生起另一個想法:「我才不要為此而煩惱,比丘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採集植物來做藥的。若我死了就算了,那又怎樣?還能怎麼辦?若是在修行中死去,那麼我已準備好了。若我是在做壞事時死去,那就不好了。像這樣修行而死,我已準備好了。」

人們不相信修行不敢真的去做

訓練自己,不要跟著情緒走,修行包括在緊要關頭時獻上生命。你們應至少失敗或痛哭兩、三次才對,那才是修行。若你困了,想躺下來,就不可讓自己睡著,在躺下來之前,先驅走睡意。

有時當你托缽回來,在吃飯前思惟食物⑥時,你靜不下心來。心就如瘋狗,口水直流,實在太餓了!有時你可能會不想思惟,埋頭就吃,那是個災難,而非修行。若心無法安定與忍耐,那麼就推開你的缽,寧可不要吃。

訓練自己,淬煉它,這才是修行。不要只是一味順從心,推開你的缽,起身離開,別讓自己吃飯。若心真的那麼貪吃與冥頑不顧,就不要讓牠吃,這樣口水便會停止。若煩惱知道吃不到東西,它們就會害怕,隔天將不敢再來煩你,它們會害怕沒東西可吃。若你們不相信我,不妨自己驗證看看。

人們不相信修行,他們不敢真的去做,因為怕挨餓、怕死。若你去嘗試,就永遠不會知道它是怎麼一回事。大多數的人都不敢去做、去驗證,我們都太害怕了。

想一想,最重要的事到底是什麼呢?莫過於死吧!死,是世上最重要的事,請慎思、修行與探究。若沒有衣服,你不會死;若沒有吃檳榔或抽煙,也不會死;但若沒有飯與水,就一定會死。依我看,這世上只有這兩樣東西是必要的,你需要飯與水來滋養身體。因此,對其它東西我並不感興趣,不論是什麼供養我都感到滿足,只要有飯與水,就足以修行,我就很滿足了。

對你而言,這樣夠嗎?其它一切都是多餘的,無論是否得到都無關緊要。唯一真正重要的東西就是飯與水。

「若我像這樣生活,我能生存嗎?」我問自己,「沒問題!這樣就能過得去了。無論在任何村莊托缽,至少能從一戶得到一口米飯,水則可經常取得,只要這兩樣東西就夠了。」

修行的痛苦勝於一切修行的快樂也勝於一切

這顆心不知已被迷惑多少世了。凡是不喜歡或討厭的事,我們就想避開,我們沉浸在自己的恐懼中,卻說是在修行。這不能稱為修行,若是真正的修行,甚至必須賠上性命。

若你真的下定決心要修行,為何還要擔心這麼多的事,且樂此不疲呢? 「我只得到一點點,你卻有很多。」「你和我吵,所以我才和你吵。」我沒有這些想法,因為它們不是我追求的目標。

別人怎麼做,那是他們的事,當去其它寺院時,我都不涉入這種事。其它人修行得多高或多低,我絲毫不感興趣,我只管好自己的事。因此我勇於修行,而修行也帶來智慧與洞見。

當你們的修行真正掌握要點時,就是真正的修行,無論晝夜,你都在修行。晚上夜闌人靜時,我會先禪坐,然後下來行禪,一夜至少交替兩、三次,行禪然後坐禪,再行禪一會兒。我不只不厭煩,且樂在其中。

有時,飄起小雨,我會想到過去在田里工作的那段時光。我得在黎明前起床,穿上在前一天還未晾乾的褲子。接著必須走到房屋下發的牛欄去牽水牛。我只看到牛的脖子,那裡一片泥濘。我抓起被牛糞蓋住的繩子,然後牛的尾巴嗽嗽地來回拍打,把糞濺得我一身都是。 。我的腳因為感染而疼痛,我邊走邊想:「生命為何如此痛苦?」而現在我在這裡行禪……,一點雨對我來說又算什麼?我在修行中如此思惟,自我激勵。

若修行已達入流,那是無以倫比的。修行者的痛苦勝於一切,然而修行者的快樂也勝於一切;修行者的熱忱無人可比,但他們的懈怠也是無人可及,修行佛法的人是最頂尖的。所以我會說,若你真心修行,前景是很可觀的。

不管他人修行的好壞只堅持自己的修行

但我們大都只是口頭談論修行而已,就如房屋坍塌一半的人,只是睡到房子的另一邊去。當太陽曬到那一邊時,它就滾到另一邊去,心想:「我何時才會像其它人一樣,有間像樣的房子?」若整個屋頂都跨了,他就拍拍屁股離開。這不是做事的方式,但多數人就是如此做。

若我們跟著心、煩惱走,就會有麻煩。你愈是跟著它走,修行就愈退墮。在真正的修行中,你有時會驚訝自己的熱忱,無論其它人修行得好或壞,你都沒有興趣,只是堅持自己的修行。無論是誰來或去都無妨,你只管修行。

你必須在自己笨拙與不足之處下工夫,若還未找到答案,別放棄!結束一件事後,加緊進行另一件,堅持不懈直到完成為止,只有到那時你才可以放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這點上,無論行、住、坐、臥,你都要念茲念茲。

你應該像個還未種完田的農夫,他每年都種稻,但今年還未將稻子種完,因此一直掛心,無法安心休息。即使和朋友在一起,他也無法放鬆,一直很擔心味完成的農事。或像母親將幼兒放在樓上,而下樓去餵牲口,她的心裡不時地惦記著小孩,擔心他是否會摔下來,即使在做其它的事,心思一直都未離開孩子。

對於修行也應該如此――永遠不會忘記,即使在做其它事,我們的心思仍未離開過修行,它日以繼夜與我們同在。若真的想進步,就必須如此。

拖著痛苦到處跑我們還能逃到哪裡?

起初,你必須信賴老師的指與建議,當老師指導你時,便依教奉行。若了解修行,就無須老師的指導,你可以自己來。每當放逸或不善的念頭生起,你自己要覺知,並自我教育。心是「覺知者」,是證人,它知道你依然被嚴重蒙蔽,或只是被輕微蒙蔽而已。

修行就是如此,它幾乎象發瘋一樣,或甚至可說你是瘋的。當你真正在修行時,必然是瘋的,你「發狂」了。你過去的觀念是扭曲的,現在只是將它再扭轉回來而已,若不改變它,麻煩與煩惱還是和以前一樣。

因此,在修行中有許多苦,但若無法覺知自身的苦,就無法了解苦諦。要想了解苦、斷除苦,首先你得遇見它。若你想射一隻鳥,卻不出去找它,如何射得到它呢?

苦,是佛陀的教導:出生的苦與衰老的​​苦等等。若你拒絕經歷苦,就見不到它;見不到苦,就無法了解它;若不了解苦,就無法解脫它。

現在,人們不希望見到苦,不想經歷苦等等。若他們在這裡受苦,就跑到那邊去,拖著痛苦到處跑,而不曾滅除它,也不思惟或觀察它。只要依然無知,無論身在何處,都會有苦。若坐飛機逃避它,它也會和你一起上飛機;假使潛入水底,它也會和你一起潛下去。苦就在我們裡面,但我們卻不了解,若苦就在我們裡面,我們還能逃到哪裡去呢?

你們必須深入探究這點,直到疑惑完全消失為止。你們應勇於修行,無論是在團體中或獨自一人,都不要逃避它。若別人懈怠,那沒有關係,只要有人勤於練習行禪,勤於修行……,我保證一定會有結果。若你們真的堅持修行,無論別人來、去或如何,一次雨安居就夠了,照著我說得去做!

只取喜歡的而摒棄討厭的那不是修行

修行也稱為「行道」,什麼是「行道」?持續而均衡地修行,別像沛(Peh)長老一樣地修行。有次雨安居他決定要禁語,他確實禁語了,不過卻開始寫紙條:「明天請為我炒些飯。」他想吃炒飯!他雖然禁語,卻寫了許多紙條,結果反倒比以前更散亂。這一分鐘他寫下一件事,下一分鐘又寫另一件,真可笑!

我不直到他為何決定不說話,他根本不知道修行是什麼。

事實上,我們的修行就是少欲知足,保持自然。不要擔心自己是懈怠或精進,甚至連「我很精進」或「我很懈怠」的話,都不要說。多數人只有在他們感到精進時才修行,若感到懈怠就會放棄了。

但出家人不改這麼想,當你精進時,修行;當懈怠時,也是修行。別費心在其它事情上,拋開它們,訓練自己。日以繼夜、年復一年,無論何時都持續地修行。別在意精進或懈怠的想法,不要擔心是熱或冷,只管做它,這就稱為「正道」。

有些人真的努力地修行六、七天后,當未獲得預期的結果時,就放棄並反其道而行,耽溺於聊天、應酬與其它的事情上。然後,他們記起修行,又去修個六、七天,再次放棄。

有些農夫就是像這樣工作,一開始他們積極地投入工作,當停工時,連工具都不收拾,將東西扔著,就一走了之。然後,當土壤全都結成硬塊時,又記起自己的工作,便會再做一點,之後再掉頭走開。像這樣工作,永遠不可能得到像這樣的花園或稻田。

我們的修行也是如此。若你們認為「行道」不重要,修行就不可能有任何成就。 「正行」的重要性是不容置疑的,一定要持之以恆。不要隨性而為,心情好壞並不重要,佛陀根本不在乎那些事,他已經歷過一切好與壞、對與錯等事,這是他的修行。若只取喜歡的而摒棄討厭的,那不是修行,而是災難。無論你去到哪裡,永遠都不會滿足;無論身在何處,都會痛苦。

修行是為了放下而非得到某些東西

我們有些人是因想得到某些東西而修行,若未得到想要的東西,就不想修行。但佛陀教導我們,開發修行是為了捨與放下,是為了止息,為了息滅。

曾有位長老,他最初是加入「大宗派」⑦,但他發現它不夠嚴格,因此又求受「法宗派」的戒,然後開始修行。有時會斷食十五天,當再度進食時,只吃葉子和青草。他認為食肉是惡業,最好是吃葉子和青草。

過了一陣子,「嗯,當比丘真不方便,這身份很難維持素食的修行,也許我應該還俗,成為白衣就好。」因此他還俗成白衣,這樣就可以親自採集樹葉與青草,並挖掘樹根與番薯,那是比丘禁止做的事。他持續做了一段時​​間,到了最後他不知應做什麼,因而完全放棄。

他放棄成為比丘,放棄成為白衣,放棄一切。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也許死了,我不知道。不過他是因找不到適合心意的東西,所以才放棄。他不了解自己只是追逐煩惱,煩惱一直牽引著他,而他卻不知道。

「佛陀有還俗成白衣嗎?他是如何修行的?他做了什麼?」他並未想到這些。佛陀有像牛一樣去吃樹葉與青草嗎?當然,若這是你所能做的,那就請便吧!但別到處批評別人。照顧好你自己的修行標準就好了。 「別切挖得太多,否則你將得不到一隻​​好把手。」⑧

你將一無所有,最後只得放棄。想想你修行的目的,修行是教人捨與出離,這顆心想著要愛這個人或恨那個人,修行就是為了放下這些。

即使達到平靜也要拋開平靜;若智慧生起,則拋開智慧。你若知道,那就知道;但若講這知道當作自己的,你就會自以為知道什麼而覺得高人一等。過不了多久,便哪兒也住不下去,因為所到之處都會出現問題。若你錯誤地修行,那就與未修行沒有兩樣。

修習頭陀支 是為了對治煩惱

修行要視各人情況而定。你貪睡嗎?那就試著對抗習氣。你貪吃嗎?那就試著少吃一點。以戒、定、慧為基礎,需要有多少,你就修多少。

同時,也要修習頭陀支⑨,修習頭陀支是為了對治煩惱。你可能會發現基礎修行還不足以根除煩惱,因此需要同時結合頭陀支的修持,親身去嘗試住在樹下或墓地。住在墓地是什麼滋味?它和團體共住一樣嗎?

「頭陀支」或譯為「苦行」,這是聖者的修行,凡是想要成為聖者的人,都得以頭陀支去除煩惱。要遵守它們很困難,很難找到真正有心修習它們的人,因那違背他們的習性。他們說應限制比丘只能持有基本的三衣⑩;只能吃托缽所得的食物;直接從缽裡吃;拒絕任何食後供養的食物。

在泰國中部要持守最後一條很容易,因為食物很充足,他們會放很多不同的食物在你的缽裡。但當你來到泰國東北,在此修苦行會有微細的差別――在這裡你只能得到白飯!

這一帶傳統上只放白飯在缽裡,這條於是便成了真正的苦行。你只能吃白飯,其它之後的供養都不能接受。一天只能從缽裡吃一餐,且坐下來進食就不能起座,起座後就不能再食。今天已很難要找到真正有心如此修行的人,因為它的要求標準很高,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有如此大的利益。

真心的修行是以全部的生命修行

現在人們所說的修行,並非真正的修行。

真正的修行並不容易,多數人不敢真正地修行,或真的違抗習氣,他們不想做任何與感覺相違的事。人們並不想對抗煩惱,不想頂撞或擺脫它們。

我們說在修行中不要追逐情緒,我們已被愚弄了無數世,深信這顆心屬於自己所有,事實並非如此,它只是個騙子。它將我們引入貪、嗔、痴;引入竊盜、搶劫、貪欲與憎恨之中,這些都不是我們的。

現在,只要問問你自己:「我想變好嗎?」每個人都想變好。那麼,做這些事是好的嗎?人們做壞事,卻想變好。因此我說這些東西都是騙子,它們就是這麼一回事。

佛陀不希望我們追逐這顆心,他希望我們訓練它。若它想往東走,你就向西尋求庇護;當它想去那裡,你就回頭落腳在這裡。

堅定地說,不論心想要什麼,都別讓它得逞,就如和多年的老友因理念不同而奮鬥揚鑣一樣。我們彼此分開,各走各的路,不再相互了解,事實上,我們甚至吵了一架,因而決裂。沒錯!別追隨自己的心。凡是追隨自己心的人,都追隨著喜好與慾望等事物,這種人毫無修行可言。

所以,我說:「人們所說的修行並非真正的修行,而是災難」。更具體地說,我們必須以全部的生命去修行。這樣的修行當然會有痛苦尤其是在前一、兩年,會很痛苦,對年輕的比丘與沙彌,實在是段艱苦的時光。

別怕困難一定要訓練自己

以前我曾遭遇過許多困難,尤其是在食物方面。你能期待什麼?在二十幾歲時,我成為比丘,那是最需要食物與睡眠的時候……。有時我會獨自坐在那裡夢想食物,想吃糖漿香蕉或木瓜色拉,邊想邊流口水。

這是訓練的一部分,這些事說起來輕鬆,做起來可不那麼容易,口腹之欲可能會令人犯下許多惡業。針對正值發育期的人而言,在最需要食物與睡眠的時候,卻被限制在這些袈裟裡――他的感覺變得很狂亂,就如同攔住奔騰的洪流,有時可能會決堤。

我第一年禪修,除了食物之外,什麼也沒有。有時我會坐在那裡,那情況好像自己真的把香蕉塞進嘴裡一樣。我幾乎可以感覺自己剝開香蕉,再塞進嘴裡去。這些都是禪修的一部分。

因此別怕它,我們從無數世以來到現在,都一直被蒙蔽。所以要訓練自己,糾正自己,這並不容易。但愈是困難,就愈值得去做。簡單的事還需要我們去費心嗎?我們應該訓練自己去做困難的事。

佛陀的情況也是如此。若他只是關心家庭、眷屬、財富,以及過去的慾樂,則永遠都不可能成佛。這些都不是小事,它們是多數人所追求的,因此,若年輕時就放棄這些事,那無異於死亡。

然而,卻有人跑來對我說:「啊!隆波,這對你來說當然容易,你從來無須擔心太太與小孩的問題!」我說:「當你這麼說時,別離我太近,否則我會敲你的頭。」這麼說好像我沒有心肝似的!

建立內心的平靜,時間到了你自然會了解。修行、省察、思惟,修行的果就在其中,因與果如影隨形。不要放縱情緒,剛開始時,即使要找出個適當的睡眠時數都很困難,你也許決定要睡一定的時數,但卻辦不到。

你一定要訓練自己,無論決定何時起床,時間一到,應立即起身。有時你可以做到,但有時醒來時,對自己說:「起床!」卻毫無動靜。你可能必須對自己說:「一……二……若數到三還不起來,我就會下地獄!」你必須如此教育自己,當數到三時,你一定會立刻起身,因為害怕自己會墮地獄。有良好訓練的心不會為自己惹麻煩,一切聖者都對自己的心有信心,我們也應該如此。

有些人出家只是為了過安適的生活,但安適來自何處呢?它的先決條件是什麼?一切安適都必須以痛苦為前導。在得到錢之前必須先工作,在收割之前必須先耕田,不是嗎?所以事情剛開始一定是困難的,若不學習,你能期待自己會讀書、寫字嗎?那是不可能的。

你愈害怕的地方就應愈往那裡去

這正是為何許多讀過很多書的人,出了家卻無法成就的原因。他們的知識是另外一種,屬於另一條路。他們並不自我訓練,不觀察心,只是以疑惑來擾亂心,他們追求的事物是偏離定與戒的。佛陀的知識不是世俗的,而是出世間的,是截然不同的了知。

因此,所有進入僧團的人,都必​​須放棄他們先前的身份與地位。即使是位國王,當他出家時,也必須徹底放棄以前的身份。他不能將世間的權力帶進出家生活,並耀武揚威。修行需要出離、放下,斷除與止息,你們必須了解這點,如此才能有效地修行。

若你病了卻不吃藥,你認為病會自己痊癒嗎?你愈害怕的地方,就應愈往那裡去。若你知道那個墓地或墳場特別可怕,就去那裡。穿上袈裟,去那裡思惟:「諸行無常……⑾。」站著或行禪,向內觀察,看看你的恐懼在哪裡,一切都會再清楚不過。了解一切有為法的實相。待在那裡觀看,直到夜幕低垂,天色愈來愈暗,直到你甚至可以徹夜待在那里為止。

佛陀說:「凡見法者即見如來,見如來者即見涅槃。」若我們不遵循他的典範,如何能見法呢?若不見法,又如何能認識佛呢?若我們未見到佛,如何知道佛的特質?只有踩著佛陀的足跡前進時,我才會知道佛陀的教導是完全可靠的,佛陀的教法是究竟的真理。

[註釋]

①一九四七年底,阿姜查二十九歲,他雲游到那空拍儂省(Nakhon Phanom)那凱縣(Na Kae)的克隆(Khrong)森林寺,發現那裡的禪修老師依循頭陀行的傳統在墳場修行,若他想待在寺裡,就必須照著做,於是從未在墳場過夜的他,強迫自己如此做。

②傘帳:具備蚊帳的大傘,是泰國頭陀比丘待在森林寺中時,提供禪修與庇護之用。

③大多數村民會拒絕睡在抬屍用的竹子上,因為他們害怕鬼會在半夜找上門來。他們在用這些竹子做成比丘的睡床前,並未請示比丘,因為他們認為比丘並不怕鬼。

④第一晚送來的屍體是個小孩,諦二晚送來的則是個成人。

⑤「智者自知」(Paccattam veditabbo vinnuhi):是佛法的特質之一,經上列舉佛法的特質:「法是世尊善說、自見、無時的、來見的、引導的、智者自知。」「智者自知」意指智者當各個自知:「我修道,我證果,我證滅。」出世間法當於智者自己的心中,由實證而得見。

⑥比丘在受用食物時,應思惟:「若用飲食,非為利故;非以貢高故;非為肥悅故;但為令身久住,除煩​​惱憂慼故;以行梵行故;欲令故病斷,新病不生故;久住安穩無病故也。」(《中阿含.漏盡經》,《大正藏》卷一,頁431b)

⑦泰國兩大教派為「法宗派」(Dhammayuttika)與「大宗派」(Mahanikai)。 「法宗派」由泰國國王孟庫(Mongkut)與一八三0年所創立(孟庫出家二十七年,於一八五一年還俗出任國王),意指奉行「法」的宗派,重視學識與戒律,教團以曼谷為中心。 「大宗派」並非單一的教派,它是指​​非「法宗派」的比丘,他們較重視傳統習俗與禪修,分佈於泰國各地,包括阿姜查在內的大多數比丘皆屬於此派。

⑧這是泰國的俗諺,意思是「適可而止」。

⑨頭陀支(Dhutanga):「頭陀」(Dhuta)意指「去除」,「支」意指「原因」,比丘因​​受持頭陀支而能去除煩惱,這是佛陀所允許超越戒律標準的苦行。依《清淨道論》有十三支:糞掃衣、三衣、常乞食、次第乞食、一座食、一缽食、食後不食、阿蘭若住、樹下住、露地住、塚間住、隨處住與常坐不臥。這些苦行有助於開發知足、出離與精進心。

⑩三衣(tincivarani):指僧團所准許個人擁有的三種衣物,即:(一)僧伽梨(samghati),即大衣,托缽或上座說法時所穿之衣。 (二)鬱多羅僧(uttarasanga),即上衣,為禮拜、聽講、布薩時所穿。 (三)安陀會(antarvasa),為日常工作時或就寢時所穿著的貼身衣。

⑾諸行無常(anicca vata sankhara):一切因緣聚會而成的「法」,都是短暫無常的。全文參考《阿姜查的禪修世界第三部:慧》第九章《我們真正的家》

你可能會有興趣

感恩護持《菩提資訊庫》 正法的傳承主頁
err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