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到底是由哪裡來的呢?
這是幾乎任何一位哲學家在面臨生死問題時,皆曾問過的問題。
大家都感覺若能回答了這一個問題,也許就能回答生命往何處去的問題。孔子就曾有過「未知生,焉知死」的感嘆。但問題就在於沒有人能知道生命到底是由哪裡來,也沒有人能證明生命會往何處去。人類文明雖存在了幾千幾萬年,但對這一個幾千年前人類就曾問過的問題,似乎並沒有太多的進展。生命之源的問題,到今天仍然是一個謎。
人們普遍地覺得生命是微妙而不可思議的。
有人研究動植物而覺得生命實在是太周密、微妙了,就得到了冥冥中一定有一個造物主的結論。於是,對於這一個生命之源問題的回答,人類就開始有了兩大流派的思考方向。
一派主張一切存有的背後一定有一位總設計師,也就是造物主。是他決定一切的,生命因他而來,也自然是因他的意志而去。人在其中可發揮的作用是很微小的。故人一旦相信了造物主,就不大會去想生死問題了。因為這一種思想本身,已經形上學式地把生命存有的問題,推給一個其實很簡單的觀念了。這種流派的好處是簡單而能普及,也能減輕人的不安到一個程度。但其缺點就是比較不能因應人類文化的演進,而一直維持其說服力。今日的西方之所以存在著生命中一個程度的苦悶與失落感,我想正是這個原因造成的。
另一個流派的主張恰恰和第一派主張相反,不認為該把生命何處來的問題推給造物主。這一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就是中國的孔子。他曾被弟子形容為「不語怪、力、亂、神」的人。這一派的人,其實是人類文化中理性主義的先驅。他們寧可守住「不知」的立場,也不願因生命中有不安或生命太神奇,而接受違反理性原則的說法。但這一派的弱點,也正是因提不出一個正面而肯定的人生問題的答案,故往往無法有效地解除人的不安。也容易流於只能存在於少數「理性的菁英群」中的現象。中國文化後期的發展,事實上正是此種情形。
佛法的生命觀
本書所要討論的,是在此兩大流派之外的另一個人類生命觀的思想體系,也就是佛教思想。
兩千五百多年前佛陀在菩提樹下悟道以後,曾向人類開示了生命及宇宙中一切現象「緣起無我」的道理。指出萬法皆是因緣所生而無實體。這事實上已把人類文化中的「生命有源頭」的前提假設給推翻了。以佛的體悟來看,緣起如幻的生命之流本無實體,故是「無始無終」。眾生因為法眼不淨,以為生命有實體,故發展出來的生命觀,始終無法徹底解決問題而讓人心安。也正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會說佛法的生命觀不在上述兩大流派的範圍之內。
但正如佛陀在悟道後所說的「此緣起法甚深難見」,人類文化一直沒有真地對這一個訊息,有過合理的回應,而仍在追逐生命的本質及生命有源頭的答案。但真正聽懂了佛陀法音的人,會知道人類的生死大問,早在兩千五百多年前佛陀夜睹明星而悟道的那一霎那徹底解決了。
無實體的東西,豈能有一個真實的起點?又豈能有一個真實的終點?生命的本質如果有的話,也只能說它是宛然有而畢竟空。而在畢竟空之中,一切現象又是井然有序地依循著因果法則推演變化著,毫無混亂。故又是畢竟空而宛然有。利根的人聽到這兩句話,已可充分了知了生脫死的佛法中道生命觀是怎麼一回事了。能了知畢竟空就是「了生」,而能了知宛然有就是「脫死」。但能充分領會到這一層義理的人畢竟很少。故佛教也一直是個被人曲解的宗教,並沒有合理的在人類文化環境中發揮過它應發揮的功能。
事實上這一個教說的理論並不複雜,也不難。反而因被不少人的談玄說理,而變得好像很難了。
常見和斷見
我打算用譬喻來說明佛法的生死觀。但在用譬喻以前,我要聲明並沒有任何譬喻能完全表達佛法對生命的看法。但譬喻能通過烘托而彰顯出事實。故雖任何譬喻皆有其範圍界域,我仍打算用譬喻來彰顯出人類在生死大問上普遍常有的兩種錯的見解———常見和斷見。透過對錯誤見解的彰顯,往往可使人悟入中道的緣起正見。這就是佛法中常被運用的「否定法」。指出錯誤,而不建立甚麼,只是留空間讓人去參究、體會。這種方法往往為人所誤解,以為佛法沒有自己的立場。事實上這只顯示了佛法是註重啓發式教育的教說,而不是權威式的教條思想。
第一個譬喻是我曾在《覺的宗教———全人類的佛法》中引用過的河流喻。其目的是指出人類生死觀中「斷見」的不正確。
所謂斷見,就是以為生命的存有,在死亡後就完全終結而斷滅了的見解。這是目前人類文化中較流行的想法。
現代人因受了科學的洗禮,一切講究實證,故對看不見的的事,是不大相信的。根本佛教事實上並不主張人當相信看不見的事,也並不主張相信輪回是修行的必要條件。在生死問題上,人若因有科學思想而對死後是如何「存疑」,不做無謂的空想,佛教是能同意的。但人類生命中的事實卻往往不盡然如此。在生命的感情層次上,要人完全根據科學精神而不去想生死問題,可以說是不大可能的。結果造成的現象,是不少人不能不想。但也因不能實際地想,而造成斷見的傾向。也就是以為生命在死亡時就一了百了,不再存在了。現代人的人生觀,可以說或多或少皆受到此一思想的影嚮。
佛法並不是在指出人死後有一個不死的靈魂,也不是在做鴕鳥式的否定死亡的事實。而是在指出人若對死亡做了許多「不實際的幻想」,真正傷害到的只是自己。
人一旦以為死亡即是存在徹底的終結,通常較常見的影嚮包括生命中的不安、享樂主義的人生觀、對道德價值的忽視及長遠責任意識的缺乏。人通常在此種思想中的人生基調是得過且過,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今朝尚有一口氣在,就盡量多享受一些,明天的事到明天再說。至於百年之後人類的生存環境是如何,根本就事不關己,故連想都懶得想。政治家一旦有了這一種思想,一切的決策就都會只以短期的利益為考量,而不管長遠的後果。人類也會因斷見的影嚮,而忽視長遠環境的維護。也容易造成天然資源的急速消耗竭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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